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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唐山

By 孙助 2018-05-1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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朋友阿休在唐山丰润区的私立美术学校代课,我有了机会蹭吃蹭住。学校位于浭水之阳、县城之北——浭水现名还乡河,因连日暴雨,加之邱庄水库放水,河水暴涨,滚滚向西;丰润县城于1976年大地震中一夜坍平,现今所有建筑均不超过42年。

 

不相信一场地震就会让一个县城彻底失忆,执意要找到坍颓之前的蛛丝马迹。先步行去了天宫寺。该寺连个墟址都没了,仅存一塔,现改为公园。有数个石碑,集中于明清两代。


(天宫寺塔 Photo by Great Brightstar)

 

现今的天宫寺塔,最早建于辽萧太后时期,八角十三级密檐,砖制,阳面榜书“天宫寺塔”,阴面榜书“极乐”,历代修葺,大地震后仅余莲花底座,1980年代重建。一当代碑曰:丰润曾名浭阳、丰闰等;因处幽燕边地,常历战事,尤清军入关时遭屠戮为甚;十五世纪中叶,不满满清腐败统治,多名义士入狱,当地民众连夜劫狱,斩杀县令赵登高,震动朝野……

 

丰润县城城墙在建国初期即遭拆毁,有老者称,当时无人阻拦,老百姓拆了城墙砖盖自家房屋;大地震前西关还有关帝阁,铁马铁人立于阁边,震后不知所终;城西北有城隍庙,现仅余一石碑仆地,供老年人闲坐,碑面光滑,字迹全无。

 

城西有一条曹雪芹西道,现在是城区的主干道,交通繁忙。它的北面,另一条大街叫“荣宁道”,据说是曹雪芹的老家所在地——当年这里有没有荣宁二府,没有人知道;此处曹姓确实居多,但曹雪芹的老家到底在哪,也没有人知道。

 

城中几乎全部是联排平房,弧顶居多,檐角红砖有五角星标记,估为震后安置房。附近小区的名为:向阳、朝阳、新丰等。尤城北平房规模惊人,全部一个样式,横平竖直,整齐划一,横排最长约三百米,总计20余排,至今住人,拆迁不易——天灾是最大的革命,天翻地覆之后,一个地区被彻底格式化了。几家门前还有残存的石器,如石磨、石碾,破碎的石碑、廊柱石座。一个元宝型石器,我没见过,问住户,人说是当年用来染布的。

 

我没好意思问人的情况,怕触及太大的创痛。阿休说,你若不在意,人家就不会在意。我觉他说得有一定道理。那个时代还没有心理干预一说,这么大的灾难,当事人慢慢自己消化了,也许。见过一些坐轮椅、拄双拐甚至残肢的人,感觉年龄也接近,但不敢深问——对于普通人来讲,有些东西或许就该彻底埋掉,从此无人问津才好,我不确定。

 

一位老者听说我们感兴趣这里的历史,介绍说,城中的不少房子是在自家基础上翻盖的,他家的房子二十年来下沉了半米,奇怪;老城墙的最后一段,也在近日的大雨中塌掉了,建筑机械正在挖土整平;老县政府就在那段城墙的南面,早已翻盖为新楼。我们去老县政府一带转了,有的街名还叫“箭厅”,但老建筑全无。一位大姐说,她家的房子就是在位于“箭厅”的原基上盖的,墙基还有不少当年的大青砖。

 

阿休放假一天,陪我去唐山市区一转。到处高楼大厦、车水马龙,没发现一个超过42年的建筑,城市绿化得还算不错。在大钊公园,看了抗震纪念碑,碑底浮雕当年军民抗震救灾的情形。那年我九岁,印象中彻底晕头转向的一年:政治风云就不提了,我家所在的医院组织过医疗救援队;我和小学同学给转移过来的伤病员演出过节目;我爸作为外科大夫,在那一年累成了急性肝炎;我体会了一次余震,还学到了一些防震知识;到处都是防震帐篷,孩子们像过节一样,昼夜在一起疯玩……

 

因是周一,抗震纪念馆不开门。我对阿休说,也好,这可能就叫缘分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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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助

山东人,暂住北京十余年,旅行作者;曾独自单车骑行中国海岸线8000公里、环骑塔克拉玛干沙漠3000公里、环骑台湾岛、海南岛、青海湖等;徒步穿越华北、华中的大部分山脉。《一路向南》编著者,在各类旅行类杂志发表游记数十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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